小城渌水弯
小城渌水弯
——写给我的家乡醴陵
为什么小城里的这条河会有一个如此异样的名字呢?渌江,“渌”是什么意思?记得在小城读小学的时候,我曾经就这个问题问过好些人,包括我当时觉得极有学问的语文老师。可是没有人给我明确的回答。听起来最有道理的答案就是:大约是人们搞错了,因为醴陵话里“渌”和“绿”读起来是一样的音,原本应该是“绿江”吧。我当时是基本认同这个观点的。因为这条河映衬着河岸上密密的垂柳,确是绿酽酽的,特别撩人。后来读李白的诗歌《梦游天姥吟留别》,其中便有这样的句子: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书中有了解释:渌,清澈的意思。于是恍然,原来并不是人们搞错了,“渌江”,就是清澈的江。于是便常洋洋得意,似乎很有学问地把这个答案告诉了许多人,心里面只是想听别人赞一句:“这孩子真有学问”,便如同含着一块冰片糖一般地甜。
然而不管是绿酽酽的江,还是清澈的江,这条弯过小城的河在我的童年和少年里确是十分美妙的。那时觉得它的美妙,并不在乎它的清澈,就算它浑浊一万倍也是美妙的,因为在每一个夏天,每一个黄昏,它就属于我们了,属于无数穿着条小裤衩,光着油亮的身子的小子们的了。每天下午放学的铃声一响,小子们就会一窝蜂地把丫头们挤在身后,争先恐后地向河边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开始解着衣服的纽扣。十分钟后,河边码头的青石版台阶上,便摆满了一堆堆的衣服和书包。满河都扑腾着欢快的鸭群似的孩子,又象扔在地上的一串点着了的鞭炮。水花四处飞溅着,静静的渌江有着放纵的黄昏。如果这时远处驶过一条机帆船,则会让河面更加兴奋,因为它会鼓动起一层层的波浪,扑头盖脸地把我们淹没,又把我们托起,让我们的尖叫声也如穿梭跳跃的鱼。小女孩也有下水的,她们都穿着红红绿绿的花衬衣,湿漉漉地裹着她们嫩嫩的身子。她们只是在岸边上嬉戏着,是不敢游到小子们中间来的,因为她们怕成为小子们泼水的对象。尽管河面上喧闹得厉害,河边上阿婶们、阿婆们照样洗衣服、洗菜,浑不理会。
估摸着母亲下班后买完菜该回家了,便赶快爬上岸,衣服也不穿,提着书包就往家里跑。最好是赶在母亲到家之前把一切收拾好,摆出正在写功课的样子。当然是瞒不过母亲的,因为她每天都要帮我们洗湿裤衩。可是这样起码她不会生气。后来,邻居家一个小女孩在河里游泳时出了事,母亲便从此严禁我们再去了。不过,偷偷摸摸仍是去的,只不过没那么放肆了。
读中学后,去渌江里游泳倒是少了,却常常去河心一个叫状元洲的小岛。那大约是我那时感觉最惬意的一个地方。岛不大,十多分钟就可以绕着它走上一圈。岛是全是高高低低的蚕桑树和密密地、摇曳着的柳树。有一段时间我学着人家迷上了养蚕,用一个硬纸盒装着大大小小的几条蚕,宝贝得不得了,每天放学后便到岛上去采桑叶。蚕吃桑叶须是新鲜的,因此便天天去。后来养蚕的兴趣过了,但是岛上是仍常去的。因为那时父亲做了文化局长,办公便在那小岛上。而文化局管辖的县图书馆也在岛上。我便有了些特权,可以一次在图书馆借好几本长篇小说。每次捧着厚厚的一摞书走出图书馆,便会立即躺在柳荫里读起来,有时读着便迷糊地睡了,父亲下班后便来柳荫下寻我一起回家。父亲的同事们常打趣地说:“看来状元洲上真的要出一个状元了。”父亲笑笑,我也笑笑。我心里得意得很,我想父亲心里一定充满期待。几年后,我真的成为了当年全县的高考文科状元,我不知道父亲是否想起过当年同事们的玩笑话。而那一段时间,我几乎读完了图书馆里全部的长篇小说,尽管有的是并不爱读的,譬如《红楼梦》。
父亲做文化局长还给了我一个莫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免费看戏。看的是县花鼓剧团的彩排。因为每有新戏,父亲都必去审的,而我也必定是要跟着去的。看得多了,许多戏我都会哼哼了。我最记得的是一出叫《朱买臣》的戏和一出叫《宏碧缘》的戏。《宏碧缘》里的女主角是剧团的当家花旦演的,她扮相非常秀气动人,笑起来甜甜的。我虽然那时还读着小学,却有几分迷恋她了,有时还梦见她。于是每次看完戏,都会跟着父亲溜上后台,近一些地瞄她一会。巧的是她的妹妹和我同班,也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我那时做班长,便在班里调整座位时,把她调到和我同桌。看来,贪秀恋色,并不一定是大人的事。
连接着状元洲的青石桥就叫“渌江桥”,夕阳西下的时候,趴在桥的栏杆上看不时驶过的机帆船搅动的层层清波,这时不远处的西山披着一身金色霞晖,在水波上下铺展,确是一道很美的风景。今年回乡的时候,我又一个人慢慢地踱上了这桥,桥依然如旧,只是桥上坐了许多算命先生,瞪着没有光泽的眼睛在喋喋不休地和每一位在桥上驻足的人说着前世今生。我一下子就没有继续踱下去的心情。
桥上的风景已经不同了,河边的风景也已经不同了。码头石板的台阶仍在,洗菜捣衣的女人却不见了,光溜溜的小子们也已经不见了,沿着河上百间吃夜宵的餐馆在人们带着酒味和辣味的高呼低引中,污水借着夜的昏暗无声流进了河,“渌江”早已不是清澈的江了,近码头的水面上泛着一层油花。我心里隐隐地有些痛,只在码头上看了一眼便不愿再看了,我愿意在心里牢牢地守护住那个喧闹得几乎要翻天的黄昏的码头和河面。
我还是在小城的旧街上徘徊吧。在渌江这个平缓而丰腴的弯里,它千百年来象一个贪吃的孩子地吮吸着母亲河的乳汁,使它安逸而内心充满激情和向往地成长。小城在东汉初年置县,至今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弯弯的渌水给这片土地的一份厚赐就是为它养育了众多充满创造力和想象力的陶瓷艺人和匠人。小城的历史有多长,它的陶瓷工艺的历史就有多长。特别是在清朝开始,这里的陶瓷艺术家创造出了“釉下彩”工艺而名扬海内外。1915年,小城生产的“釉下彩”双禽瓷瓶与贵州茅台一起双获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金奖。惜乎世人只识有茅台,而不知小城醴陵。然而我自小对着陶瓷工业是没有什么好感的,因为满城的烟囱令小城的上空永远是灰蒙蒙的,这也是我当年大学毕业后不愿回去的原因之一。因为我觉得有清的河、青的山,而没有蓝的天,确是一种莫大的遗憾。现下,醴陵的陶瓷工业衰落了,我心下还有些喜悦。我对陶瓷工业之类是不感兴趣的,我为小城感动的是历史上它曾经有过七座书院,且分别与朱熹、王守仁等理学大儒有关。最有名的渌江书院一直保存至解放后,成为一所教师进修学校。小时候我是常去那里的,书院后枕青山,前陈绿水,古木参天,古意盎然,是读书的好地方。我去那里自然不是为了读书,穿过书院便可登后面的那座仙岳山,采大束鲜嫩而怒放的映山红回家。
平素里小城是安静的,安静的岁月下却流着激情的暗河。于是常常会在某一个特别的时刻喷涌而出。孙中山和毛泽东就是为暗河掘开口子的人。1906年,同盟会会员刘道一在醴陵发动起义。起义失败后,有一位名叫宁太一的同盟会员写下这样的诗句:“把自己满腔热血高喷万丈长空,让他化作革命的飞雨,不住地洒遍祖国大地”,显出小城人的激情。毛泽东在小城掘开的这个口子就更大了,1927年,他曾专程到小城来考察农民运动,盘桓多日,自后小城便走出了李立山、左权、耿飚等一批热血儿郎。
但是,我还是喜欢小城的平静。平静是它生活的主要,是绝大多数小城人生活的状态。这才是小城的本质。我喜欢躺在状元洲的柳荫里等待父亲下班时的肆意;喜欢跟在哥哥和姐姐后面到他们的同学家里时的放纵;喜欢泡在高拐子的图书摊上看连环画时忘记了回家的迷醉;喜欢跟在结婚队伍后面捡未点着的鞭炮时不留意被炸的麻痛;喜欢闻米豆腐和着葱花一起散发出来的热腾腾的香;喜欢看菜市场剖黄鳝的大叔娴熟的手法中透出的潇洒;喜欢听清晨时卖豆腐的大婶长长的、悠悠的吆喝……这才是小城的原汁原味。
这时,我再一次游荡在小城的旧街巷里。自从二十年前离开小城,我便再未到过这旧街巷了。那些砖、那些石似乎还是,那些人却已经不是了,那些味道也已经不是了。新城开发起来之后,住在这旧街巷里的人纷纷搬了,这里显得更加安静了,安静得近乎萧条。高拐子的图书摊子原来就摆在我放学路上的那个墙角,现在那里摆了个炸臭豆腐的摊子。卖热腾腾的米豆腐的摊子也没有寻见。花旦和她的妹妹家原来是在河边的,那房子还在,门却紧锁着,看上去有很长日子没有人来过了。看花鼓戏的那个戏院似乎改成了一个服装城,我也懒得进去了。姐姐的同学因为父亲是老红军,便独享了河边的一座小院落,现在院子依然还在,只是发黑的墙裂了好些缝。走遍了旧城,我终于看见一样以原来的模样坚守着的物事,那就是解放电影院的门楼,那上面的字我依稀记得二十年前就有些剥落了,现在仍然剥落着。
原来的小城在二十年里平静地老着,我不知道这二十年是不是它两千多年历史上老得最快,老态最明显的二十年。小城里又有了新城的生长,住在原来的小城里的人们显然也已经在平静里呆不住了,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让人的内心平静的年代,坚守,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走出旧街时,我又再一次回望,努力想记住它的模样,我知道下一次来,它又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渌江和小城都已经变了样子了,但是它们仍将一起生活下去,那就以新的样子生活下去吧。
-------2008年5月3日